曆史上隻有少數人掌握著通向書(shu) 法殿堂的鑰匙,他們(men) 既是傳(chuan) 統的守望者,又是創造者,並不斷“延續”著傳(chuan) 統。
第一,確立以“新”為(wei) 書(shu) 法取法的理念,是保持學書(shu) 最終能按著自己的思路、藝術發展的內(nei) 在規律而走向大道的先決(jue) 條件。
古人講,“取法乎上”,“新”就是取法至上的前提。“新”就是創新。書(shu) 法傳(chuan) 承是為(wei) 了發展,發展的目的是為(wei) 了更好地繼承,要發展就必須要創造。翻開中國古代書(shu) 法史,魏晉時期是個(ge) 分水嶺。
之前,是漢字的產(chan) 生、發展期,書(shu) 法正伴隨著各種書(shu) 體(ti) 的演變而成熟,其間留下有名字的書(shu) 家很少(當然還有其它曆史、文化原因);
之後,是書(shu) 法風格不斷演變的曆史,產(chan) 生了眾(zhong) 多書(shu) 家,個(ge) 個(ge) 自立風標,美輪美奐,遙相呼應,串聯起這一讓後人崇拜的書(shu) 史,他們(men) 都因“新”而延續著書(shu) 法的根本。王羲之“適我無非新”的主張,注定了他創製的“新體(ti) ”,彪炳千古,從(cong) 而奠定其書(shu) 聖的地位。
持這種創新論調的士人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是普遍的,正如鍾嶸《詩品》雲(yun) :“觀古今勝語,多非補假,皆由直取。”所以,無論書(shu) 法、詩文,在這一時期都是開宗的濫觴期。其後,後繼者們(men) 就展開了一邊師法“王書(shu) ”,一邊與(yu) 其“叛逆”的曆史演繹。
張融有“隻恨羲之無臣法”、蘇軾則是“我書(shu) 臆造本無法”,就是當時被錢穆父等譏為(wei) “集古字”、“刻畫太甚”的米南宮,“壯歲未能立家”,後也取諸家之長,老而成家,人見其書(shu) “不知何以為(wei) 宗”,他“一掃二王惡劄,照耀皇宋萬(wan) 古”的氣概完成了蛻變。
明清時期的書(shu) 家更充滿著叛逆精神,“就令學成王羲之隻是他人書(shu) 耳”(祝枝山嶽父李有楨言),強調性靈成了這一時期的主調。
可見,在學習(xi) 二王的書(shu) 法中,這些巨匠們(men) 無不走向了叛逆,以“新”為(wei) 準繩,“新”正不斷推動著書(shu) 法前進的車輪,“新”也成了古人學書(shu) 的首要前提。但他們(men) 無不標榜二王,承認自己是二王的門徒,這簡直如俚語所雲(yun) :“掛羊頭賣狗肉。”
第二,確立“母本”是取法的關(guan) 鍵。
如果說“新”是學習(xi) 書(shu) 法的首要,則由博而專(zhuan) 是學書(shu) 不可缺少的過程,隻有通臨(lin) 古帖才能產(chan) 生真知灼見,這種見識也是發自內(nei) 心而有條件地逐步確立的,才能發現合乎自我的經典對象,我暫把它們(men) 叫做“母本”。
“母本”就是建立適合自我生長、發育、並能不斷壯大的“革命根據地”,就是“專(zhuan) ”。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
古人都有自己的“母本”。我們(men) 在研究書(shu) 家檔案時,總要分析他的學書(shu) 過程,經曆過哪幾個(ge) 大家,最終成就了自己,而且最關(guan) 鍵的是哪一家等等,這幾個(ge) 大家就是他的“母本”。
“母本”是自己精選出來的字帖,明顯帶有個(ge) 人的審美傾(qing) 向,因此她會(hui) 影響你一生。
對“母本”的練習(xi) ,不能浮於(yu) 表麵,那是一個(ge) 由粗入細、由細而精、由精而有所悟的量的積累。粗是粗略了解“母本”淵源、筆法要素、章法特點、審美要求等,這是一般人皆能做得到的。細是指進一步深入,無論筆法、結構、章法,還是氣韻,幾乎可以亂(luan) 真,隻有這樣才能算登堂入室。
這才是當代李可染先生所說的“以最大的功力打進去”。精是指取其精華,了解“母本”的精粹之處,同時也要發現她的缺陷,任何一件作品都是遺憾的作品,發現缺陷是學書(shu) 過程中的一個(ge) 飛躍。確立“母本”主要是精心模擬古人,幾乎放棄自我,正如劉熙載所說的入“他神”,如此才能入帖。這種專(zhuan) 一、專(zhuan) 注是獲取成功的重要保證。
當代武術大家李小龍對“截道拳”有這樣的解讀,“我不怕對手的腿法有一萬(wan) 種踢法,我最怕的是對手用這樣的腿法踢了一萬(wan) 遍!”這就是專(zhuan) 一給同行的恐懼感。陳海良作品 《桃花詩》 33x65cm 2017年
第三,尋找母本的生存空間。
確立“母本”是由博而專(zhuan) 的結果,而尋找“母本”的生存空間需要智慧。不是所有的母本都有生存空間,即便是自己最喜歡的“母本”,也要反複論證,全麵考量。
書(shu) 法發展有著一定的內(nei) 在規律,充滿著哲理性。
首先從(cong) 書(shu) 體(ti) 上看。甲骨文是古老、神秘的,曾在很長的時間內(nei) 是成熟的官方書(shu) 體(ti) ,它雖風格多異,但基本局限在一定的變化範圍之內(nei) ,很規範,藝術創作所需要的想象空間受到了文字本身的局限。
隨後的篆隸書(shu) ,包括晉唐時期成熟的楷書(shu) ,它們(men) 也曾一度輝煌,是一個(ge) 時期的官方書(shu) 體(ti) ,包括筆法、結構、章法等書(shu) 寫(xie) 要求有著很強的規定性。
尤其是唐楷,可用“黃金分割法”、“九宮格”等科學手段來進行規範,扼殺了藝術的想象力。
因此,唐以來,著名的楷書(shu) 家、篆隸書(shu) 家較少,而我們(men) 看到的是大量的行草書(shu) 家,且成績斐然,光耀千古,這需要我們(men) 去反思。
由於(yu) 行草書(shu) 書(shu) 寫(xie) 的不確定性、約束性小,想象空間大,尤其在大草書(shu) 方麵表現的更為(wei) 突出。
因此,在書(shu) 法史上從(cong) 來沒有被認定為(wei) 官方書(shu) 體(ti) (章草例外)。這也警示我們(men) ,行草書(shu) 領域的可塑性是極大的,這也是曆代大家們(men) 趨之若鶩的重要方麵,也是今天學習(xi) 行草書(shu) 的人較多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值得一提的是由於(yu) 寫(xie) 大草書(shu) 需要才氣、勇氣、俠(xia) 氣、士氣、逸氣,常人難於(yu) 應付,故曆來成功者寥寥無幾,但它卻是我們(men) 今天書(shu) 家所研究、追摹的對象。
其次從(cong) 書(shu) 風、書(shu) 家來分析。書(shu) 風是某一時期或某一地域,在特定的文化背景、審美趨向之下所形成的趨於(yu) 相對穩定的書(shu) 寫(xie) 特色,也可由相對趨同的審美取向的很多書(shu) 家組成。
例如唐楷,這一書(shu) 寫(xie) 特色是唐代書(shu) 法的象征,尤以顏真卿為(wei) 代表。唐代楷書(shu) 的形成有著它固有的文化背景,而魏晉清談不僅(jin) 是文化上的,更是文字上的,行草、草書(shu) 大行其道是書(shu) 法呈“文字清淡”的樣式在文化上的具體(ti) 反映——“玄化”。
楷書(shu) (小楷)成熟於(yu) 禮崩樂(le) 壞的魏晉則是文字發展中的一個(ge) 必然過程而已,它的進一步發展需要一個(ge) 使人奮進、秩序井然的社會(hui) 環境。
而唐楷“尚法”的形成是文化、社會(hui) 發展在文字上的必然要求。因此,唐代楷書(shu) 呈現出了一個(ge) 大家林立、各派紛呈的局麵。
但是,楷書(shu) 資源也由此“用盡”,日趨裝飾和工藝。所以,自唐以來,已經沒有真正的“楷書(shu) 家”了,即便“科考”越來越規範、係統,楷書(shu) 要求更為(wei) 嚴(yan) 格,習(xi) 楷者也更多,但也培養(yang) 不出出色的大家。
今天我們(men) 要“激活”唐楷,但願能“夢想”成真。因此,在楷書(shu) 上,後人隻有“奴書(shu) ”於(yu) 古人的份兒(er) ,不然則慘不忍睹、自我蒙羞。還有,“碑派”書(shu) 風,也存在這一現象。碑派資源經過清代、民國兩(liang) 個(ge) 時期的書(shu) 家發掘已經開發殆盡,今人難有回旋餘(yu) 地。
第四,壯大“母本”是學書(shu) 的再度深入。
這一過程是在了解“母本”生存空間的基礎上展開的。對“母本”學習(xi) 的堅持並不斷充實是形成自我路徑的積累和依托。
堅持對“母本”的學習(xi) 是“專(zhuan) ”,吃“精飼料”,由“專(zhuan) ”而“博”,或者以“專(zhuan) ”為(wei) 基礎,不斷補充由“母本”局限所導致的包括筆法、結構、章法以及審美上的缺失等,不斷豐(feng) 富和引入新的書(shu) 寫(xie) 要素及審美異趣來改善原有的不足,是學習(xi) 過程中最終醞釀質變的再度深入,也好比是在吃“精飼料”的基礎上吃“雜糧”,是一個(ge) 補充、深入並不斷完善的過程。
基本堅持以“觸類旁通”、“自然生發”為(wei) 基調,以此來擴展“母本”所輻射的範圍。
如此,在學習(xi) 中的每一步都是環環相扣的,每跨一步是自然生發而出,而非心血來潮,更不是人雲(yun) 亦雲(yun) 。這樣才真正做到學書(shu) 時間、書(shu) 寫(xie) 經驗不浪費,不至於(yu) 像一些學書(shu) 者如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,最終無所獲。
也由於(yu) 這樣的學書(shu) 過程是由感而發,是經驗的不斷積累和有效反饋作用下的漸進,它具有自然生發性、自我獨立性、全程統一性。一旦這種傾(qing) 向性的學習(xi) 有所成果,作品初具規模,那一定具有“殺傷(shang) 力”,因為(wei) ,那將是一個(ge) 龐大的係統。
有些人沒有“母本”,“這山望了那山高”,隨意改換門庭、更改“師門”,是學書(shu) 之大忌。老師最不喜歡不踏實的學生,想從(cong) 老師那裏“攫取”精華,不跟他“交心”是難能獲取的。
同樣,一本古帖,不長期臨(lin) 習(xi) ,不天天展玩於(yu) 案頭是難能發現其秘密的,更不可能產(chan) 生與(yu) 遠古的先賢有心與(yu) 心的交流了。這種方法也可有效防範盲從(cong) 跟風現象的產(chan) 生。壯大“母本”不僅(jin) 豐(feng) 富了書(shu) 寫(xie) 技巧,積累了創作經驗,達到融會(hui) 貫通的地步,也是逐漸形成自我創作觀念的過程。
不僅(jin) 如此,也能總結和分辨曆代書(shu) 法發展過程中的一些是非、曲直,也逐漸能發現古人還給我們(men) 留下了多少空間。
第五,學會(hui) “忘卻”。
“忘卻”是重新回到自我書(shu) 寫(xie) 中來的開始,是創作中必須錘煉的“心法”,是“斷奶”,是扔掉“拐杖”自立行走。這正如佛學中所講,“過河須用船,登山不用舟”。
我們(men) 在書(shu) 寫(xie) 中總是會(hui) 留戀古人的這一筆、那一筆,這一組合、那一組合,或者是這一感覺、那一感覺,因為(wei) “她”太好了,太美了,但是“她”畢竟不是你的,自我的書(shu) 寫(xie) 似乎總有參照物,總有“母本”的影子,還停留在學書(shu) 的基礎階段,而高一級的書(shu) 寫(xie) 是拋開所有的羈絆,忘懷一切幹擾。如此,才能晉升為(wei) 真正意義(yi) 上的“創作”,才能達到“不知何以為(wei) 宗”的蛻化。
這一“心法”需要長時間的磨練,因為(wei) 人總有懷舊感、依戀感的,這是一個(ge) 痛苦的曆練,但又是一個(ge) 不得不經曆的過程。
這需要多年,甚至一輩子來完成。如米芾,其大多的信劄類書(shu) 寫(xie) 都有“擬作”的嫌疑,有著二王的影子,而他壯年以來的“刷字”卻“刷”掉了所有的羈絆與(yu) “眷戀”,走上了“巨匠”之路,“無一點右軍(jun) 俗氣”,“一洗二王惡劄”。
同樣還有蘇東(dong) 坡,“我書(shu) 臆造本無法”,這個(ge) “臆造”正斬斷了與(yu) 二王的瓜葛,顛覆了與(yu) 二王相關(guan) 的書(shu) 寫(xie) 元素。
無論是“刷”,還是“臆造”,都是一種“忘卻”,也是一種叛逆,更是一種質變。
“忘卻”也是書(shu) 寫(xie) 中的一種膽識。古人講“可貴者,膽。”書(shu) 法創作也需要“膽”。這種膽來自於(yu) 自身,完全是自我元素的外泄,也正因有了膽才敢拆肉還母,拆骨還父,訶佛罵祖。
應該說“忘卻”是一種化境,是書(shu) 法走向自我的心路曆程。這種境界應該是我們(men) 不惜工本去穿越的。
當然,這種穿越還需要深入生活,豐(feng) 富的生活才是書(shu) 法創變的手法更趨多元,這種書(shu) 寫(xie) 意味也才能在生活實踐中不斷生根、生趣,壯大、壯實。